乒乓球的問題，可能不在於飯圈化

　　最近聽說了乒乓球圈的好幾件事。

　　一件，是關於老將許昕的。

　　剛結束不久的全錦賽上，許昕和馬龍組了個雙打隊去參賽，誰曾想就拿了冠軍。

　　當時網絡上就出現了一堆段子，呼籲他倆收拾收拾過幾年繼續閃耀洛杉磯。

　　結果沒幾天，另一種聲音喧囂塵上，大概意思是，效力上海隊的許昕是北京隊的臥底。

　　我研究了一下，發現這種言論從去年就在傳播了，原因是去年全運會男團決賽，上海隊對陣北京隊時，許昕的表現不夠好。

　　和周愷的雙打輸給了馬龍和黃友政，單打又0-3輸給王楚欽，最後上海隊丟了冠軍。

　　當時就有人造謠了，說許昕是北京人，又和馬龍關係好，所以故意輸球幫北京隊。

　　今年他和馬龍一起組了雙打，更讓一部分極端球迷對這個謠言信以為真。

　　因為過於荒誕，有人反饋到了上海市體育局，官方當即表示絕無此事，說許昕“職業生涯始終代表上海隊出戰”，要成績有成績。

　　可是，相信的人不需要回應，不相信的人回應了也沒用，一切還在繼續車軲轆。

　　另一件，則是沸沸揚揚的錄音事件。

　　這得從7月25日乒超聯賽大連站說起。

　　山東魏橋對陣四川豐穀的第二盤單打，是王楚欽對陣張煜東，關注度不小。

　　張煜東是誰？

　　不太關注乒乓球的朋友，可能有點陌生。他不是新人，而是老將，今年30歲。

　　2022年因傷退出國家隊後，在線上直播教點乒乓球，今年4月才宣布複出。沒有世界排名。

　　如果單以世界排名論輸贏概率，那麽他對戰王楚欽的勝率其實是很小的。

　　不過結果恰好是，他贏了。

　　新聞報道這場比賽也說是，爆冷。

　　而在賽後，一段賽前訓練的片段流傳出來，內容是張煜東和隊友的對話。

　　其中幾句是這樣的：

　　“拚實力咱肯定拚不過他。”

　　“沒實力，他沒什麽實力。”

　　“他要臉你知道嗎？比較裝逼。”

　　“幹什麽都裝逼。”

　　雖然這段對話沒有指名道姓，但聯想到剛打完的比賽，很多人自然想到了王楚欽。

　　接下來的事情就有些失控了。

　　一部分極端粉絲湧入了張煜東的評論和私信，說他惡意詆毀對手，沒有競技精神。

　　還有人開始扒舊賬，說他以前約炮、嫖娼，總之就是私生活不檢點。

　　第二天，張煜東就緊急發了聲明。

　　先表示已經針對嚴重造謠的事情進行報警立案，然後又解釋訓練視頻裏的對話不是針對王楚欽，隻是在幫小隊員做心理建設。

　　但這樣的聲明並沒有讓所有人滿意。

　　不少人覺得他在避重就輕，認為罵人本來就是不對的，並不是罵誰的問題。

　　還覺得他教小隊員這些，是不良指導，反而對小隊員的成長是不利的。

　　最後，他清空了社交賬號，不再回應。

　　這兩件事沒有因果關係，但呈現的是同一種氛圍，乒乓球飯圈化越來越嚴重了。

　　以前大家看乒乓球，好像沒有那麽在乎上場的隊員是誰，認準的是中國隊的概念。

　　贏了就是國乒牛，輸了隻覺得可惜，下一場繼續加油。粉絲這個概念，幾乎不存在。

　　但現在不一樣了。

　　運動員也開始上綜藝、拍雜誌、在社交媒體上經營形象，逐步成為了體育界的明星。

　　因此球迷，慢慢轉變成了粉絲。

　　從商業的角度來看，這沒有問題。有了更願意花錢的粉絲，來現場看比賽的觀眾變多了，能夠變現的渠道也變多了，長期發展才有依仗。

　　但問題也出在這裏。

　　一旦粉絲開始像追偶像追明星一樣去追這些運動員的時候，很多事情似乎變味了。

　　在娛樂圈，明星之間要搶資源、爭番位，所以粉絲間劍拔弩張，容易有排外情緒。

　　當這套邏輯被原封不動地挪用到體育圈的時候，比賽對手就成了假想敵，運動員間也被製造出了本不該有的矛盾以及對立。

　　不難發現，在部分粉絲的邏輯裏，自家哥哥姐姐是相當無辜的，而全世界都要害他。

　　教練壓他，隊友擠他，對手針對他，裁判黑他，媒體抹黑他，讚助商利用他。

　　別人都有利益交換，隻有哥哥姐姐清清白白，什麽都不懂，被人欺負了也不知道反抗。

　　這種心態是相當危險了。

　　因為它把所有事實判斷都替換成了立場判斷。

　　輸了比賽，第一反應不是分析技戰術，而是找理由是不是有傷？是不是被針對？

　　贏了比賽，第一反應也不是討論比賽，而是去四處巡邏，看有沒有人說他不好。

　　正常人都知道，批評和討論是有區別的。但在粉絲裏，所有不同的聲音都是敵人的聲音。

　　他打得好不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你站不站他這邊。你敢評價他輸了是技不如人，那你就是“黑子”，是“對家粉”，是“別有用心”。

　　一旦進入這個邏輯，每場比賽的成績和結果，都容易衍生出一次立場審判。

　　更糟糕的是，運動員無法置身事外。

　　盡管運動員本人往往會對極端粉絲的行為進行勸阻，呼籲大家要理性行事，但收效甚微。

　　讓粉絲理性，他們覺得運動員在委屈求全；讓他們別攻擊別人，他們認為自己伸張正義。總之，當事人越是說話，他們越覺得是被資本打壓了、被團隊封口了，是在違背本心。

　　因為某種程度上，粉絲追的不是真實的運動員，而是他們自己想象出來的那個形象。

　　即便如此，運動員依舊需要為粉絲行為買單。

　　至少在大多數人看來，兩者的行為無法完全分隔，這就導致了一個惡性循環。

　　粉絲越極端，路人觀感越差；路人觀感越差，對運動員本人的要求就越苛刻。

　　再加上競技體育本來就有一條“菜是原罪”的潛規則，於是運動員一輸球，路人就免不了嘲諷，粉絲聽了就更極端，覺得全世界都要害他。

　　結果就是，被網暴的不隻是對手，運動員自己也會陷入被網暴的境地。

　　當然，這不完全是飯圈的問題。

　　極端粉絲畢竟隻是少數，大部分人也隻是買張票、為自己喜歡的運動員加油而已。

　　隻不過離譜的極端言論因為負麵情緒，總是更容易傳播，就顯得他們聲量更大而已。

　　再加上那些靠流量吃飯的平台、造對立來收割注意力的粉頭，會刻意製造矛盾，方便獲利。

　　這些人需要粉絲越瘋越好，因為瘋就意味著投入，就意味著流量，就意味著錢。

　　至於運動員被網暴、對手被造謠、比賽被扭曲，那不是他們會在乎的事。

　　所以想要整個圈子平和些，首先就應該對這些刻意挑起矛盾的人從重處理。

　　飯圈化本身不是原罪，球迷變成粉絲、運動員變成明星，都是這個時代自然而然的事。

　　隻是引導的方向和方法都很重要，這才能決定整個圈子的氛圍究竟會往哪裏走。